廖大哥是位身材瘦削、肩背斜駝、個子矮小年過七十歲的全盲瞽者,四十二歲那年因為青光眼病變喪失了兩眼視力,從此就生活在一個深沉灰黯的黑暗世界裡。畢業於板橋國立藝專也就是現在的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的他,專攻西畫兼習中國書法,學藝完成後在某國中任美術科教師,由於才情洋溢創作頗勤甚得學生愛戴,但在視力逐漸喪失的威逼下原本快樂的教學生涯越來越艱難,最終被迫離開學校,而那個原先充滿才情的年輕畫家也頹喪的心死於自我封閉與永恆無光的黑暗世界裡。

 

以廖大哥自己的語言形容,那可怕的墨黑感受,就像一個活人被纏繞綑綁成木乃伊,然後裝進石棺裡等死。這樣等死、若死狀態持續了數年之久,他無法掙脫,也無意掙脫,只是期盼死神以任何名義將他帶走。但天不從人願,病魔隔三岔五的沒少來,而死神卻至今沒到過,隨著時日他的身子骨越來越差,但精神上卻漸有長進,在一個視障社福機構社工不放棄的堅持鼓勵下,他終於摸索著走出家門,重新跨進外面的陽光世界。他參加了這個視障社福機構所設立的視障陶藝班,嘗試著跟其他盲友們一起玩泥巴,從觸碰泥土到以手代眼由淺入深,從搓捏大小圓球到團球成體,逐漸找到自己的感覺和頻率,腦海中的抽象意念也在手指間慢慢成形,繼而將泥條盤成他心中的象形草書,創作出如夜空飛行、百龍書、太極生筆等陶書作品。陶藝書法創作讓廖大哥找到新的生命方向和生活重心,同時也讓他的藝術天分再次鮮活起來,他積極的參與許多社團活動,進而應邀在許多學校、廟會、社區舉辦創作個展,他的陶藝立體草書經常被熱情觀眾按標價收購。廖大哥終於像他自己的創作「百龍書」般的昂首向上神遊四海,讓每一個接觸到他的人無論老少都深刻感受到旺盛的生命憧憬不斷流轉在他瘦削的笑臉上。

 

自從廖大哥脫胎換骨似的走出黑暗重拾光明以後,據他說病魔就很少再上門探訪,如今他更不願死神突然駕臨,但老天爺好像特別喜歡跟他開玩笑。去年歲末某日近午時分,他提著白手杖來辦公室看我,滿臉哀愁的傾訴他一肚子惶恐與悲傷,他被台大醫院的門診醫師告知罹患肝癌,已經第三期了,醫院正在安排數日後住院。他知道我是醫生,希望能給他一些如何面對肝癌治療的建議,當然還有如何與死神打交道的看法;說著說著淚如雨下,哀嘆老運淒涼,他多年前辛苦積攢下來唯一的住家,被妻子還卡債賣掉了,如今兩袖清風阮囊羞澀,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未來歲月?又如何處理那無可預計的醫藥費?說不清楚的老年煩惱讓他深陷泥淖,此時喧囂塵上的新冠病毒全球風潮似乎與他毫無關聯。

 

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勸慰眼前這位苦斷肝腸的老人,何況他的肝臟還長了顆近六公分大的癌腫瘤,雖然我嘗試用最簡單的言語告訴他有關化療、放療的處理模式與因應之道,但明顯的他聽不進去也聽不懂,或是他根本沒有心思想搞懂這些他非常陌生的病理醫學知識,他沉溺於自己命運的不幸,我感同身受的接收到他心中的激烈衝撞,不由得隨之滿心揪結胃部隱隱作痛。廖大哥逗留了約莫一個多小時,最後強打笑顏的告退離去,我吩咐秘書送他出去搭電梯。

 

他離開後我遲遲無法平伏胃中的隱痛,我曾擔任無國界醫師十餘年四處義診,最難讓自己忘懷與深感無力的就是怨嘆自己的能力有限,無法真正幫助苦難者脫離惡境,那種杯水車薪的些微努力顯得極度薄弱,如今面對廖大哥的無助吶喊,那可怕的夢魘似乎又來了。我沒有能力解決他的財務困境,對於他的病情治療似乎也無助拳之處,甚至連一句可以安慰他愁苦心靈的甜美話語都說不口,他來看我不是為了借錢或索藥,他只是期待從我這兒能得到些許心靈慰藉,藉由朋友的一絲鼓勵去面對完全不可預料的黑暗未來,我卻無能為力無以為助,唉,我的胃似乎越來越痛了。

 

望著安坐辦公桌小壇上金剛藏菩薩法相尊嚴的安詳慈容,突然好似理解當年觀世音菩薩何以悲苦眾生之無助與無明而頭裂為十一爿的哀痛與無力。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心滅罪亡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懇請  我佛慈悲,賜我以般若破除這些執妄吧!